前赤壁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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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00:29.88] 蘇軾〈前赤壁賦〉

[00:34.88] 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蘇子與客泛舟，遊於赤壁之下。

[00:42.88] 清風徐來，水波不興。

[00:45.38] 舉酒屬客，誦「明月」之詩，歌「窈窕」之章。

[00:51.63] 少焉，月出於東山之上，徘徊於斗、牛之間。

[00:56.88] 白露橫江，水光接天。縱一葦之所如，凌萬頃之茫然。

[01:04.63] 浩浩乎如馮虛御風，而不知其所止；

[01:09.13] 飄飄乎如遺世獨立，羽化而登仙。

[01:13.13] 於是飲酒樂甚，扣舷而歌之。歌曰：

[01:18.88] 「桂棹兮蘭槳，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」

[01:27.88] 客有吹洞簫者，倚歌而和之。

[01:31.88] 其聲嗚嗚然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訴，餘音裊裊，不絕如縷，

[01:38.88] 舞幽壑之潛蛟，泣孤舟之嫠婦。

[01:43.63]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，而問客曰：「何為其然也?」

[01:50.13] 客曰：「『月明星稀，烏鵲南飛』，此非曹孟德之詩乎?

[01:56.63] 西望夏口，東望武昌，山川相繆，鬱乎蒼蒼，此非曹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?

[02:05.88] 方其破荊州，下江陵，順流而東也，舳艫千里，旌旗蔽空，

[02:13.88] 釃酒臨江，橫槊賦詩，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？

[02:20.63] 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，侶魚蝦而友麋鹿；

[02:26.63] 駕一葉之扁舟，舉匏樽以相屬。

[02:30.39] 寄蜉蝣於天地，渺滄海之一粟。

[02:34.63] 哀吾生之須臾，羨長江之無窮。

[02:38.88] 挾飛仙以遨遊，抱明月而長終。

[02:42.88] 知不可乎驟得，托遺響於悲風。」

[02:47.63] 蘇子曰：「客亦知夫水與月乎？ 逝者如斯，而未嘗往也；

[02:54.88] 盈虛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長也。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，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

[03:05.63]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，則物與我皆無盡也，而又何羨乎！

[03:12.63] 且夫天地之間，物各有主；苟非吾之所有，雖一毫而莫取。

[03:20.38] 惟江上之清風，與山間之明月，耳得之而為聲，目遇之而成色，

[03:28.63] 取之無禁，用之不竭，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，而吾與子之所共適。

[03:37.38] 客喜而笑，洗盞更酌，餚核既盡，杯盤狼籍。

[03:43.39] 相與枕藉乎舟中，不知東方之既白。

[03:49.38] 各位同學，大家好，我是賴慶芳，

[03:53.63] 今日向大家講的經典是宋代蘇東坡〈前赤壁賦〉。

[03:59.13] 蘇東坡的人生哲學，從這篇〈前赤壁賦〉可見一斑，亦對現代的我們有所啟廸。

[04:07.63] 首先，作者寫此賦之時經歷了生死，明白生命的長短可由一己之改變角度而得以體悟。

[04:18.63] 其次，此賦表現作者對身外物之輕看，對大自然風月之欣賞。

[04:25.88] 其三，作者提出物各有主，非屬己之物而莫取一毫。

[04:33.13] 與此同時，這篇賦佐證了蘇東坡受儒、釋、道三家思想的影響。

[04:40.64] 這篇賦的創作背景怎樣？

[04:44.38] 此賦的創作背景，源於蘇軾在文中闡釋個人的人生哲學而起，其寫作則始於烏臺詩案。

[04:54.88] 宋神宗元豐二年(1079)，王安石被罷相後，

[05:01.89] 何正臣等人摘取蘇軾〈湖州到任謝表〉及〈杭州紀事詩〉用語，指其毁謗朝廷，

[05:11.88] 於湖州逮捕他，並下御史台獄，極欲致其死地，史稱 「烏臺詩案」。

[05:20.13] 蘇東坡是年四十四歲。御史台乃專責審核官員操守之部門。

[05:28.14] 為何叫「烏臺」？因御史府內遍植柏樹，又稱「柏臺」；

[05:35.38] 柏樹上常有烏鴉棲息築巢，乃稱「烏臺」。

[05:41.38] 東坡於湖州被逮捕入御史台獄後，自知必死，

[05:47.88] 寫了兩首〈獄中寄子由〉絕命詩，向弟弟蘇轍道別。

[05:54.38] 其中四句云：「是處青山可埋骨，他年夜雨獨傷神。與君世世為兄弟，又結來生未了因。」

[06:06.63] 意思是：這裏有青蒼山嶺可以埋葬我的骸骨，他日你在夜雨之中沒有我在旁，就要獨自神傷；

[06:18.13] 我願與你生生世世也做兄弟，並在來生締結今世未了的兄弟情緣。

[06:26.63] 四句表現的手足之情，讀後無不令人唏噓。

[06:31.63] 據悉是年太后病重，臨終遺言不可寃枉無辜，

[06:36.88] 神宗亦愛才，案件拖至年底，蘇軾幸得免獄，卻被貶黃州。

[06:45.13] 公元1080年元月被貶謫黃州（今湖北黃岡），出任黃州團練副使。

[06:54.63] 元豐五年(1082)，東坡四十七歲，偕同友人乘舟遊黃州城外之赤壁，

[07:03.88] 遙想三國英雄豪傑，發思古幽情，想到自己仕途坎坷，

[07:10.88] 不禁感嘆人世盛衰消長，作〈前赤壁賦〉，藉三國典故，抒發胸臆。

[07:21.38] 赤壁位在長江沿岸，是曹操戰敗之地，

[07:27.38] 赤壁一戰形成了魏、蜀、吳三國鼎立之勢，揭開三國時代的序幕。

[07:36.38] 建安十二年(公元207年)，曹操自江陵追擊劉備，劉備求救於孫權。

[07:45.88] 孫權的將領周瑜，領兵三萬迎拒。

[07:51.13] 周瑜及部將黃蓋使用火攻，東南風急，火勢猛烈，盡燒北船，操軍大敗，石壁變赤。

[08:03.63] 現在湖北長江沿岸至少有四處稱為「赤壁」，何者為確實的古戰場？

[08:12.13] 答案眾說紛紜，但東坡所遊並非赤壁之戰所在地。

[08:18.88] 他所遊黃州城外之赤壁，叫赤鼻磯(在今湖北黃崗縣)，被稱為「文赤壁」。

[08:29.88] 周瑜破曹操之赤壁，今相信在蒲圻縣(今更名赤壁巿)西北烏林(在湖北嘉魚縣東北長江南岸)，

[08:41.14] 被稱為「武赤壁」。〈前赤壁賦〉第一段寫出遊覽之時、地、人、情景。

[08:49.63] 壬戌(即神宗元豐五年)七月十六日，蘇東坡和客人在赤壁下面的江上遊覽。

[08:56.39] 其時清風吹送，水面無波浪。

[09:01.13] 蘇軾為客人斟酒勸進，朗誦「明月」詩篇，歌唱「窈窕」一章。

[09:09.63] 「七月既望」是何日？「既」是已過之意。「望」指每月之十五。即是七月過了十五日，

[09:19.63] 一般認為乃指七月十六日。然而，公元 1082壬戌年的七月是大月，

[09:29.13] 月圓多在十六日，故有學者認為七月既望當指七月十七日。

[09:37.13] 「明月」之詩、「窈窕」之章何所指？

[09:42.13] 「明月」之詩，是指《詩經‧陳風》的〈月出〉篇。

[09:46.13] 「窈窕」之章，是指〈月出〉裏的「月出皎兮」一章。

[09:51.13] 詩中有「舒窈糾兮」之句，所以這樣說。學者多認為二句皆出自《詩經》，

[10:01.63] 但最近有認為前者可能指曹操〈短歌行〉，後者則指《詩經‧關雎》。

[10:10.63] 蘇東坡與客人遊覽之時，四周恬靜，月亮東升，在斗牛星宿之間徘徊；

[10:20.38] 白露籠罩江面，水光天色連成一片。蘇子與客人任憑小船在水波上自由漂流，

[10:30.38] 越過一望無際的廣濶江面，感覺就仿如寄身虛空之中，

[10:37.13] 乘風而行又不知會飄飛何處，有點遠離塵世之感，

[10:43.38] 又仿如「羽化而登仙」——長了羽膀化作神仙般飛升。

[10:50.13] 「登仙」二字早在先秦時代已出現，《楚辭》就有「美往世之登仙」之句。

[10:59.88] 《漢書》記載黃帝建華蓋以登仙，王莽亦效法，建九重華蓋以求登仙。

[11:09.88] 從蘇軾之言可見：一、蘇子有遺世獨立之思，而其本人亦確遺世獨立。

[11:18.38] 二、羽化登仙之思乃其幾近亡命之後，出現對人之終極去向之思。

[11:28.39] 第二段承接第一段遊江而來，主要寫蘇軾的歌唱及客人的簫聲。

[11:36.38] 蘇子暢飲後敲著船邊唱起歌。歌詞大意是：桂木的棹啊蘭木的槳；

[11:47.13] 擊打著澄澈空明的江水啊，追溯著灑滿了月光的流水；

[11:53.63] 遠茫茫啊是我的情懷，想望的美人啊在天的一方。

[11:59.89] 客人吹洞簫和應。簫聲淒美，如怨如慕、如泣如訴，若斷若續，餘音不絶。

[12:11.13] 作者以誇張手法描寫簫聲的淒美動聽：

[12:16.38] 能讓潛藏深淵的蛟龍感動起舞，令孤獨小舟上的寡婦為之飲泣。

[12:24.63] 歌詞中提及的「棹」是「櫂」的異體字，搖船用具。

[12:30.38] 前推曰槳，在船邊；後推曰棹，在船尾。

[12:36.38] 「流光」指月在水中，水動月亦動，似光在流動，實乃水在流動。

[12:47.38] 這段衍生兩個問題：蘇東坡有否忘記朝廷？

[12:53.88] 就「渺渺兮予懷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」二句，有評論者云：

[13:00.14] 「美人，喻在朝君子。先生眷眷不忘朝廷之意。」

[13:06.63] 美人，本指美麗的人，此處指作者思慕的人。

[13:13.38] 早於先秦時代，有以「美人」指男性，亦有以「美人」暗喻君主。

[13:21.88] 「蛟」是屬龍類，無角的叫「蛟」，古人相信池魚滿三千六百條，蛟便來為長官。

[13:33.63] 「客有洞簫者」的客人是誰？吳匏菴詩：「有客吹簫楊世昌。」

[13:42.13] 蘇軾詩亦云：「楊生自言識音律，洞簫入手清且哀。」

[13:49.38] 客人該是楊世昌，他是綿竹武都山道士，字子京，

[13:56.03] 善畫山水，能彈琴，懂星象，由廬山來看望蘇東坡。

[14:04.38] 第三段是全篇的重要轉折，客人述說悲傷的原因。

[14:10.29] 蘇軾問客人為什麼會如此悲傷﹖

[14:13.79] 客人念曹操〈短歌行〉詩句，感慨的指出這是曹操受困於周瑜的地方。

[14:22.53] 其時曹操順著長江而下，戰船連接千里，旗幟遮蔽天空。

[14:30.53] 他對江水斟酒行觴，橫握長矛詠詩，是一代梟雄，如今又在那裡呢﹖

[14:41.04] 客人所說的是漢獻帝建安十三年(公元208年)的歷史事跡：

[14:49.04] 劉琮率眾投降曹操，操軍不戰而佔領荊州、江陵。

[14:56.54] 同年，周瑜率三萬吳軍，於赤壁擊潰曹操號稱八十萬之大軍，

[15:03.54] 阻止其南下攻伐的野心，終成三國鼎立之勢。

[15:09.28] 但人生在世建功立業，如周瑜、曹操，一代梟雄如曹操而今在嗎？

[15:18.04] 叱吒風雲的三國人物今何在？一代梟雄況且不在，何況我們只是平凡的百姓。

[15:28.29] 客人感慨自己只是平民百姓，在江邊沙洲打漁砍柴，

[15:35.29] 以魚蝦為伴，與麋鹿為友，駕小船舉杯對飲，

[15:41.79] 將如蜉蝣般短暫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間，羡慕長江的無窮無盡，

[15:49.54] 夢想能與神仙遨遊，與明月終老。

[15:54.03] 因知心願不能達，故在悲涼的秋風中寄托感傷的情懷。

[16:02.04] 客人表現的感慨共有四項：

[16:05.29] 一、人生短暫，人如蜉蝣般寄存於天地，朝生暮死，感傷人生之須臾短暫。

[16:15.29] 二、人的渺小，人於天地間渺少得仿如滄海之中的一小米粒。

[16:23.04] 三、長壽不得，只可羨慕長江的無窮無盡。

[16:29.04] 四、客人求道而不得，欲挾持飛仙以遨遊天地，

[16:36.04] 抱持明月而長終，卻知道不可以短暫之內獲得。

[16:42.04] 第四段闡述蘇軾的人生哲理，以豁達之思開解客人。

[16:48.53] 蘇軾就地取材，提出月與江水的狀況。江水不停流逝，始終未曾消失；

[16:58.29] 月亮一會兒圓一會兒缺，始終沒有增減。從變的角度看事物，天地萬物不能保持一刻；

[17:09.28] 從不變的角度去觀察，則萬物與我是永恒無盡。

[17:14.78] 蘇軾安慰客人不必羡慕長江的久遠而感傷人生的短暫。

[17:22.53] 「逝者如斯」源自《論語》：「逝者如斯夫！不舍晝夜。」

[17:30.28] 兩句喻時光或事情的消逝如河水流逝般迅速。

[17:37.79] 孔子曾在河邊感嘆：消逝的時光像河水一樣呀，日夜不停地流逝。

[17:47.29] 「自其變者而觀之，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變者而觀之，則物與我皆無盡也」

[17:57.79] 該如何詮釋？客人追求恒久生命，想與飛仙、明月看齊。

[18:05.79] 蘇東坡指出：若從變的角度而看，天地萬物不能保持一刻相同；

[18:13.29] 若從不變的角度而看，則萬物與我皆是無窮無盡。

[18:19.54] 此可謂道家的人生哲學，且源於《莊子》。

[18:25.03] 《莊子》引孔子語云：「自其異者視之，肝膽楚越也；自其同者視之，萬物皆一也。」

[18:37.29] 大意是：從事物不同的角度去看，體內的肝與膽如楚國與越國般遙遠；

[18:46.79] 從事物相同的角度去看，萬物都是相同一致的。

[18:52.29] 蘇軾又提出：天地之間的萬物，各有主宰，非己所擁有，一毫也不要拿取。

[19:00.79] 「物各有主」何所指？「物主」一詞源於《隋書》——張虔威拾得一囊袋而等物主來取之。

[19:12.79] 佛家有「世界主」之詞，指世界之主，謂每一世界各有其主。

[19:19.54] 蘇軾認為萬物各有其主，若非你我擁有，一毫也不要取。

[19:26.54] 爵祿、財富等方面皆物各有主。若非己之所有，不要取之，取之會付出代價。

[19:36.04] 只有山間的清風、明月，可以人人共享。

[19:40.29] 李白〈襄陽歌〉有云：「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。」

[19:45.79] 蘇軾指出：江上清風、山間明月等大自然景色，

[19:51.04] 取之不禁、用之不竭，是造物者的無窮寶藏，是我們可以共享用。

[19:58.54] 「無盡藏」則乃佛家語，本指佛德廣大無邊，用於萬物，無窮無盡。

[20:07.03] 後泛指事物之取用無窮者。

[20:11.54] 結段述客人聽了蘇子之言而鬱結心情得以紓解。

[20:17.04] 蘇軾與客人洗過酒杯，重新斟酒再飲，直至菜肴果品吃盡，互相挨著睡臥至天亮。

[20:27.04] 清人金聖歎：「游赤壁，受用現今無邊風月……特借洞簫鳴咽，

[20:36.03] 忽然從曹公發議，然後接口一句喝倒，痛陳其胸前一片空闊了悟，妙甚。」

[20:46.28] 蘇東坡以散文方法作賦。此文乃屬韻文從首至尾多次換韻。

[20:54.03] 作者採用主客答問方式闡述個人思想。

[20:59.28] 第一段的偶句共有七組十四句；全文對偶句共計二十一組四十四句，散文句五十四句。

[21:08.79] 全文用比喻寫小船行於江水之飄然浩蕩；

[21:13.79] 以明喻手法書寫洞簫之嗚嗚聲；以排比寫曹操領兵南下橫槊賦詩的形象；

[21:23.03] 以擬人手法寫月之移動；以借代寫「明月之詩、窈窕之章」。

[21:29.79] 以蜉蝣與天地、滄海與一粟對比人生之短暫與渺小。

[21:36.79] 以設問帶出水與月的問題；以反問肯定「曹孟德之詩」與「困於周郎」之赤壁；

[21:45.04] 以誇張手法寫簫聲之淒美，令潛藏深淵之蛟龍起舞，令獨坐孤舟之寡婦飲泣。

[21:55.04] 《宋史》記載宋仁宗初讀蘇軾及蘇轍的制策文章而歡喜地說：「朕今日爲子孫得兩宰相矣。」

[22:04.79] 宋神宗尤愛蘇軾的文章，讀之而忘記進食，稱之為「天下奇才」。

[22:12.78] 明代楊慎(1488—1559) 將三國英雄事跡及蘇東坡〈前赤壁賦〉融為一體，

[22:19.74] 寫成著名的〈臨江仙‧滾滾長江東逝水〉一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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