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侯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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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00:30.51] 蘇軾〈留候論〉

[00:34.88]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，必有過人之節。

[00:38.63]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，匹夫見辱，拔劍而起，挺身而鬥，此不足爲勇也。

[00:47.13] 天下有大勇者，卒然臨之而不驚，無故加之而不怒。

[00:54.38] 此其所挾持者甚大，而其志甚遠也。

[00:59.88]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，其事甚怪；

[01:06.38] 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，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。

[01:12.88] 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，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；

[01:19.13] 而世不察，以爲鬼物，亦已過矣。且其意不在書。

[01:26.13] 當韓之亡，秦之方盛也，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。

[01:34.38] 其平居無罪夷滅者，不可勝數。雖有賁、育，無所復施。

[01:42.63] 夫持法太急者，其鋒不可犯，而其勢未可乘。

[01:49.13] 子房不忍忿忿之心，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；

[01:55.88] 當此之時，子房之不死者，其間不能容髮，蓋亦已危矣。

[02:03.88] 千金之子，不死於盜賊，何者？其身之可愛，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。

[02:12.38] 子房以蓋世之才，不爲伊尹、太公之謀，而特出於荊軻、聶政之計，

[02:20.64] 以僥倖於不死，此圯上老人所爲深惜者也。

[02:26.63] 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。

[02:30.63] 彼其能有所忍也，然後可以就大事，故曰：「孺子可教也。」

[02:38.63] 楚莊王伐鄭，鄭伯肉袒牽羊以逆；

[02:43.63] 莊王曰：「其君能下人，必能信用其民矣。」遂舍之。

[02:51.63] 勾踐之困於會稽，而歸臣妾於吳者，三年而不倦。

[02:58.63] 且夫有報人之志，而不能下人者，是匹夫之剛也。

[03:04.89] 夫老人者，以爲子房才有餘，而憂其度量之不足，

[03:10.88] 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，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謀。

[03:16.63] 何則？非有生平之素，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，

[03:22.38] 而命以僕妾之役，油然而不怪者，

[03:27.13] 此固秦皇之所不能驚，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。

[03:32.38]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，而項籍之所以敗者，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。

[03:42.63] 項籍唯不能忍，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；

[03:48.63] 高祖忍之，養其全鋒而待其弊，此子房教之也。

[03:55.63] 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，高祖發怒，見於詞色。

[04:02.63] 由此觀之，猶有剛強不忍之氣，非子房其誰全之？

[04:09.38] 太史公疑子房以爲魁梧奇偉，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，

[04:17.64] 不稱其志氣。嗚呼！此其所以爲子房歟！

[04:24.13] 各位同學，大家好，我是賴慶芳，

[04:27.63] 今日向大家講的經典是宋代才子蘇軾〈留候論〉。

[04:33.63] 你們知道蘇軾的文章有多優秀嗎？

[04:38.88] 首先說一說作者及此文的背景：蘇軾(1037—1101) 字子贍，

[04:45.63] 宋仁宗時的禮部試，主考歐陽修擢置他為第二，曾云：「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。」

[04:56.13] 明代茅坤將蘇軾列入「唐宋古文八大家」之一。

[05:02.13] 清代陳廷焯云：「人知東坡古詩古文，卓絶百代。」

[05:09.63] 蘇軾〈留侯論〉輯錄於《東坡先生全集》，撰於北宋仁宗嘉祐六年（1061年），

[05:21.38] 蘇軾參加應制考試時所進之策論。其策論計廿五篇，此乃中之一。

[05:32.63] 過去人們應試不起草，所以文章多數寫得不好。蘇軾撰文會起草，文理就很清晰。

[05:44.38] 我們寫文章之時能效法東坡先起草，會較易寫出好文章。

[05:51.63] 東坡的制策被列入第三等，由宋初開國至其時一百多年，

[05:59.38] 制策被列入第三等的，僅有吳育和蘇軾兩人。

[06:05.38] 「留侯」是指誰？留侯是指張良，字子房。

[06:10.63] 秦末之時，他協助漢王劉邦在楚漢爭霸之中贏得天下；

[06:17.63] 公元前201年(漢六年)，獲漢高祖封為留侯。

[06:23.63] 《史記‧留侯世家》說述留侯張良的祖先是韓國人。

[06:30.88] 祖父韓開地，為三朝宰相，父親張平亦任兩朝宰相。

[06:38.88] 公元前230年，秦始皇滅韓。韓國被攻破，張良遣散家僮三百人，

[06:49.13] 其弟死而不葬，以全部家財求刺客行刺秦始皇，為韓國報仇。

[06:58.13] 結果得一力士，打造一百二十斤重鐵椎，趁秦始皇東游，於博浪沙中狙擊秦皇，

[07:08.88] 誤中副車，失敗告終。秦皇大怒，大索天下以求刺客。

[07:16.14] 張良更改名姓，匿藏於下邳。於下邳遇上圯上老人。

[07:22.63] 〈留侯論〉全文之旨乃剖析張良之建功立業，

[07:28.13] 非因圯上老人贈書，乃因有豪傑之能忍——忍人所不能忍。

[07:35.63] 此文可反映蘇東坡對典籍的深入研讀，

[07:41.38] 對時事的獨特見解及嶄新審視歷史角度，以下會逐一講解。

[07:50.13] 蘇軾在這篇優秀的文章中，表達了甚麼見解？

[07:55.63] 文章第一段點出題旨：古代的豪傑之士，必有過人的氣度節操。

[08:03.13] 蘇軾在文章一開首已拋出十分獨特的見解：

[08:09.63] 古代被稱作豪傑的人，必定有超越人的志節，能忍受常人不能忍的事。

[08:17.63] 此論點引人入勝，令人想知何謂有過人氣度節操？歷史上可有相關的例子？

[08:27.64] 然而，蘇軾指出一個普通人受侮辱，會拔劍而起挺身而鬥。

[08:35.38] 但作者認為這不算是「勇」，指出天下有「大勇」的人，

[08:41.63] 即使遇到侮辱之事也不會驚慌，遭受無故欺凌也不會憤怒。為甚麼？

[08:50.38] 因為他們心中有很大的抱負和高遠的志向。

[08:55.63] 第二段是正式的「起」：作者提出與常人不同之見，力陳老人的深意不在於傳書。

[09:05.13] 蘇軾於此段開啟有關留侯的話題，內容似與第一段無關。

[09:12.38] 他先引出張良為老人拾履之事，以開展有關「留侯」的論述。

[09:19.88] 他認為秦代有很多隱居高士，圯上老人透露的都是聖賢警戒的道理，

[09:28.13] 駁斥世人以為老人是鬼怪之說。東坡斥責世人不察才會以為老人家是鬼怪。

[09:38.39] 又提出與常人不同之見：老人見張良，意不在贈書。

[09:44.63] 第三段是「承」：剖析圯上老人的深意，在於教導張良忍一時之怒氣。

[09:52.63] 此段「承」接上段而來，作者申述個人見解：

[09:58.38] 因張良之不能忍，老人才深深折服他，使他能忍，以成就大事。

[10:05.63] 公元前230年(秦王政十七年) 韓國滅亡之後，秦國強盛，

[10:14.63] 且以嚴刑峻法對付天下士子，平素無罪而受誅殺的人多不可數。

[10:22.88] 「刀鋸」是古代刑具，用於割刑、刖形；

[10:28.63] 「鼎鑊」是古代炊具，用於烹刑；「刀鋸、鼎鑊」泛指各種酷刑。

[10:37.13] 楚漢相爭之時，劉邦謀臣酈食其(前268—前204)被齊王田廣處以烹煮之刑。

[10:45.38] 即使有孟賁、夏育等勇士，也無法施展本領。

[10:51.38] 「賁、育」乃指戰國時代勇士孟賁及夏育。

[10:57.38] 據顏師古所述：孟賁「水行不避蛟龍，陸行不避豺狼，發怒吐氣，聲響動天。」

[11:07.38] 而夏育亦是猛士。那些執持律法峻急的人，初時鋒芒不可侵犯，末年才有機可乘。

[11:18.38] 張良在秦國強大之時，不能忍忿忿不平之心，

[11:24.38] 以個人之力量，放縱一己意欲而追擊秦王於博浪沙之中，置生死於千鈞一髮之間。

[11:33.38] 張良之所以不死實屬幸運，其間實容不下一髮，危險至極。

[11:42.13] 蘇軾認為富貴千金子弟，不該死於盜賊手裏。為何這樣？

[11:50.38] 因生命可貴，死在盜賊手裏不值得。

[11:55.88] 張良以蓋世的才能，該施行伊尹、太公的謀略，而非效法荊軻、聶政的行刺計策。

[12:04.88] 據聞伊尹本乃廚子，屬奴隸籍，胸中有大抱負，故以進飲食之機向商湯分析形勢，

[12:18.13] 深得欣賞，得以脫奴籍，成為商朝宰相。

[12:23.88] 姜太公姜子牙(前十一世紀)以直鈎釣魚於渭水，以求願意上釣，得周文王賞識而拜為老師。

[12:33.88] 圮上老人十分惋惜張良，才故意倨傲無禮的叫他替他拾鞋、穿鞋，以深折辱張良。

[12:45.63] 若果他能夠忍受下來，自然可以成就大事，因此才說：「你這年輕人值得教導！」

[12:54.63] 蘇東坡解釋圯上老人的深意在於折服張良，令他能忍以成就大事，而非在贈書。

[13:05.13] 第四段可謂「轉」。作者以歷史人物的例子說明能忍的重要性。

[13:12.13] 作者列舉能忍的兩個例子：第一例子，楚莊王攻打鄭國，

[13:19.38] 因國君鄭襄公能忍而免於國亡。鄭襄公袒露上身牽羊出城迎接。

[13:29.63] 楚莊王認為一個國君能屈居於人下，必定得到人民的信任與效忠，因此捨棄攻打鄭國。

[13:41.13] 第二例子，越王勾踐以臣子僕役身份事奉吳王夫差三年而不感倦怠，終得放歸越國。

[13:53.38] 蘇軾認為有報仇之志而不能屈居人下，是普通人的剛勇。

[14:00.13] 蘇軾認為圯上老人看得出張良才能綽綽有餘，惟憂慮其度量不足，

[14:09.38] 故此深折其剛強鋒銳的少年氣焰，使張良能忍受小憤慨而成就大謀略。

[14:18.13] 為何？若非平生有往來交情，突然在田野之間被命做僕役婢妾的差事，

[14:28.13] 若能表現出安然而不奇怪的，即使秦始皇也不能使他驚恐，

[14:35.63] 項籍也不能讓他憤怒了。作者暗示這才是真正的大勇，

[14:43.13] 又暗示老人的深意在於磨煉張良的度量，使他能忍。

[14:50.63] 第五段「承」第四段而來，說明成敗在於能忍與不能忍，深入說明能忍的重要。

[14:59.63] 作者以楚漢之爭為例，漢高祖劉邦之所以獲勝、項籍之所以失敗，原因在於能忍耐與不能忍耐之間。

[15:11.38] 項籍不能忍，雖百戰百勝，卻輕易使用其精銳力量。

[15:17.88] 漢高祖能忍，能蓄養其精銳力量，等待項籍衰敗而反擊。

[15:26.38] 何以高祖能忍？蘇軾認為是張良周全。

[15:33.13] 例子是：淮陰侯韓信攻破齊國時，想自立為齊王，

[15:40.13] 高祖大發雷霆，怒火形於言辭神色。由此可知高祖有剛強不能忍之氣，

[15:48.88] 蘇軾用反詰句加強語氣：若非張良有誰周全漢高祖？

[15:56.38] 第六段述張良的形貌，提出人不可貌相的新論。作者引用太史公司馬遷之說，

[16:06.88] 以為張良身材魁梧，想不到其形貌如婦人女子一般，與其志氣不相稱。

[16:14.88] 蘇軾慨歎：此正就是張良。人不可貌相，至今亦然。

[16:22.88] 總結這篇文章，蘇軾論張良最初一心為韓國覆亡報仇，展現戰國時代之刺客餘風。

[16:32.63] 他的襟懷氣度在遇到圯上老人而獲得啟迪。

[16:37.88] 常人認為圯上老人最大的影響乃贈書，作者卻認為老人意不在贈書，意在深折張良，

[16:46.13] 讓他深刻明白忍耐的重要。「忍」是一種氣度，張良自從遇到老人後脫胎換骨，

[16:54.88] 從逞一時之勇轉為懂得用智謀，由躁動不忿變為沉穩內斂，

[17:03.13] 後來協助漢王劉邦成功滅秦去楚，報了韓國亡國之讎。

[17:10.88] 「忍」乃張良成功的關鍵，讓他成為蓋世豪傑。

[17:17.38] 蘇軾在文中點出大勇與小勇之別，張良剌殺秦王只是小勇。

[17:24.88] 張良年少剛銳不能忍，乃得下邳的圯上老人啟廸，學會能忍，

[17:32.88] 最終輔佐劉邦之開國大業，展現大勇。

[17:38.13] 大勇與「匹夫見辱」、「匹夫之力」、「剛強不能忍之氣」成強烈比。

[17:44.89] 文章以「忍」為脈絡，由張良「不忍忿忿之心」的行刺，至「能有所忍」的拾履，

[17:53.88] 再至「非子房其誰全之」協助高祖稱霸天下。

[18:00.88] 作者逐一印證「忍小忿而就大謀」，「能忍與不能忍」的成敗關鍵。

[18:08.88] 蘇軾認為豪傑能忍，再論證「忍」的意義。

[18:15.13] 首先由留侯張良之能忍，得授《素書》，延伸至漢高祖能「忍」得天下。

[18:24.38] 漢高祖因韓信自封齊王而怒不可遏，終因能忍免令漢軍聯盟瓦解，

[18:32.88] 且獲韓信答應借兵，成為平定天下之關鍵。

[18:38.13] 「忍」的力量成就大漢天下。然而，高祖之能忍源於張良，

[18:45.63] 是「子房教之」，而子房能忍，源於圯上老人的教誨。

[18:51.64] 圯上老父是誰？《史記‧留侯世家》記述張良在下邳遇到圯上老人，

[19:01.13] 老人跌墮鞋履於橋下，叫經過的張良為他拾回：「孺子，下取履！」

[19:09.63] 張良感到愕然，很想打他，但見他年老，強忍內心怒火，下橋替他拾鞋。

[19:19.13] 老人等他取回鞋後說：「履我！」叫張良為他穿鞋。

[19:25.38] 張良已替他取了鞋，也就跪下替他穿著。

[19:30.88] 老人穿好鞋便笑著離開，一句道謝也沒說，張良驚訝地目送他遠去。

[19:38.13] 一會兒老人折回說：「孺子可教矣。」約張良五日後的天亮時分來此處見面。

[19:47.38] 五日後，張良清晨來到，見老人已在。

[19:52.38] 老人怒斥他與老人約會而遲到，叫他五日後早點來。

[19:58.88] 五日後，張良在雞鳴之時便前往，但老人又已在那兒等他了。

[20:05.88] 老人再次怒斥他為何遲到？叫他五日後再來。

[20:12.63] 之後五日，張良半夜便前往，一會兒老人才出現。老人笑說：「當如是。」

[20:22.63] 然後拿出一本書給他說：讀此書可以成為王者的師長。

[20:29.63] 老人又說，十年之後天下會興盛，

[20:34.38] 第十三年在濟北穀城山之下會見到一塊黃石，就是他了。

[20:42.63] 果然十三年後，張良與劉邦經過濟北，見到一塊大黃石，

[20:49.63] 立刻建祠祭祀；後世亦稱老人為「黃石公」。

[20:55.63] 所贈何書？圯上老人所贈的書名為《素書》，又名《黃石公素書》，

[21:06.13] 主要教人品德正義、待人處世之道。

[21:10.89] 張良得書後日夜誦讀，後來用書中所教策略，助劉邦開創漢朝偉業。

[21:20.38] 各位同學，這篇文章讓我們知道能忍的重要性，凡事要忍小忿以成大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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