蓼莪
[00:00.13] ♪
[00:30.14] 詩經‧小雅‧蓼莪
[00:34.38] 蓼蓼者莪，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勞！
[00:41.63] 蓼蓼者莪，匪莪伊蔚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勞瘁！
[00:48.64] 瓶之罄矣，維罍之恥。鮮民之生，不如死之久矣！
[00:55.64] 無父何怙？無母何恃？出則銜恤，入則靡至。
[01:02.38] 父兮生我，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，長我育我，
[01:08.38] 顧我復我，出入腹我。欲報之德，昊天罔極！
[01:14.63] 南山烈烈，飄風發發。民莫不榖，我獨何害？
[01:20.63] 南山律律，飄風弗弗。民莫不榖，我獨不卒。
[01:27.64] 各位同學，大家好，我是賴慶芳，
[01:30.64] 今日向大家講的經典是先秦時代《詩經‧蓼莪》。
[01:35.64] 這篇敘述父母恩情的詩歌。
[01:40.64] 關於這首詩的閱讀，可先說一個有趣的故事給你們知道。
[01:46.13] 《晉書》記載三國魏至晉初有一名博學多能的孝子，
[01:51.88] 名叫王裒，其父王儀因直言司馬昭之非而被殺。
[01:59.63] 晉朝早期定都西面的洛陽，自此王裒不曾向西而坐，以示不臣服於晉代朝廷。
[02:10.13] 王裒隱居教學授業，朝廷多次徵召他，授予官職，他也皆拒絶不接受。
[02:18.13] 他築廬於父母墓穴側，日夜常至墓地拜跪問安，
[02:24.89] 不時攀扶柏樹悲傷號哭，眼淚掉落樹身，柏樹也為之枯萎。
[02:32.63] 其母親天生怕雷電，母親逝世後，每次行雷，他總會趕到墓前說：「裒在此。」
[02:42.88] 王裒教導學生之時，每讀此詩至「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勞」一句，未曾不是多次哭泣落淚，
[02:54.14] 門生及聽講學生於是決定放棄〈蓼莪〉此篇詩，以免令老師悲傷過度。
[03:02.63] 元朝著名詩人楊維楨亦因王裒的孝義而稱他為「王蓼莪」，正是用這首詩歌的名稱。
[03:11.64] 詩歌第一章「蓼蓼者莪，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勞！」
[03:18.88] 借蘿蒿起興，述說自己的不孝及父母養育子女的勞瘁。
[03:25.63] 第一句以「蓼蓼」形容植物高大的樣子。
[03:30.88] 詩人以長得高大的莪(蘿蒿)作比喻，指自己不是(匪)莪(蘿蒿)，而是蒿(青蒿)，
[03:40.13] 表示自己長大後辜負父母期望，充滿自責之意。
[03:46.38] 「哀哀」猶可憐可歎之意。劬勞，即辛苦勞累；劬，音渠。
[03:54.66] 問題是：為何莪(蘿蒿)代表孝順兒子而蒿(青蒿)代表不孝順呢？答案稍後揭曉。
[04:05.16] 詩歌第二章「蓼蓼者莪，匪莪伊蔚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勞瘁！」
[04:12.41] 採用《詩經》常用的複沓手法，重複第一章的詩句，只更改幾字。
[04:19.17] 詩人再次述說自己的不孝，不是(莪)蘿蒿而是牡蒿(蔚)，
[04:27.16] 父母養育自己十分辛勞，以致勞累成疾。
[04:32.66] 第二章的「勞瘁」比首章的「劬勞」更深層次，
[04:37.91] 暗示父母病倒，為下章述父母病亡埋下伏線。
[04:43.91] 第三章「瓶之罄矣，維罍之恥。鮮民之生，不如死之久矣！」
[04:51.66] 為父母病亡而感到悲哀，詩人斥責自己沒有好好孝養父母，
[04:58.16] 仿如瓶之空虛缺乏是大容器罍的恥辱。
[05:03.91] 「罍」是古代一種青銅器，盛酒或水，體積較瓶為大。
[05:11.16] 「維」有「是、 應是」之意；「罄」是「盡、空」之意。
[05:17.66] 「鮮民」是指失去父母的孤兒。詩人比喻自己無力贍養父母，使父母缺衣少食，
[05:27.16] 嘗盡艱辛病亡，是兒子的羞恥；而失去父母的人活著，不如早點死了較好。
[05:36.91] 此章極度表現詩人的悲傷，認為父母不在，自己活著也無意義，不如早點死了。
[05:46.66] 第四章「無父何怙？無母何恃？出則銜恤，入則靡至。」
[05:53.91] 悲訴痛失父母時的狀況。沒有了父親可以依靠誰？沒有母親可以憑藉誰？
[06:03.16] 出門時銜著悲酸淚，入門則仿如沒有家一樣。
[06:09.41] 「怙 」依靠之意。何怙，依靠誰呢？
[06:15.16] 「恃」意思類同「怙」。「銜恤」懷著憂傷。
[06:24.41] 「靡至」 即「無至」之意，如未歸家一樣，沒有著落。
[06:31.16] 因此詩句之故，後世人稱喪父為「失怙」，喪母為「失恃」，是文雅的說法。
[06:40.91] 第五章「父兮生我，母兮鞠我。拊我畜我，長我育我，
[06:47.66] 顧我復我，出入腹我。欲報之德，昊天罔極！」
[06:53.66] 訴說父母的養育深恩，也是最精彩的一章。
[06:58.91] 「鞠」即鞠育、鞠養、養育之意。
[07:06.66] 「畜」通「慉」，本指喜愛，此處指養育。
[07:14.41] 「顧我復我」中的「復」字，借為「覆」字是庇護的意思。
[07:21.16] 「出入腹我」指摟抱在懷裡。
[07:25.91] 詩人哀訴父親生育他，母親撫育他，予以成長及教育、照顧及蔭護，
[07:34.66] 出入時懷抱他；父母恩德如蒼天般廣濶無邊。
[07:40.66] 「昊天」即蒼天，詩人以青天比喻父母的恩情深重。
[07:47.66] 「罔極」乃無極無窮之意，比喻父母生養撫育之恩，
[07:54.16] 其大如蒼天般「無窮無盡」，可惜如今沒法回報。
[08:00.66] 最後一章「南山烈烈，飄風發發。民莫不榖，我獨何害？
[08:07.66] 南山律律，飄風弗弗。民莫不榖，我獨不卒。」
[08:13.41] 闡述詩人不得終養父母之悲痛。
[08:17.41] 「南山」一般指终南山，人們於慶賀長輩生辰時會祝願對方「壽比南山」。
[08:27.91] 但此處疑泛指南面山嶺，疑乃詩人行役時所見。
[08:34.66] 「烈烈、律律」分別指山嶺的高大險峻、突兀高聳的樣子。
[08:42.66] 詩人運用象聲詞，以「發發、弗弗」描述大風嘯嘯的聲音。
[08:50.41] 詩人悲傷人人沒有不贍養父母的，質問上天：為何惟獨我竟遭此不幸？
[08:58.91] 「害」指失去父母。「不卒」不得終養父母，即養育父母至終老。
[09:07.66] 這首詩我在十多年前教學生，已經將此詩譯成以下的白話文——
[09:13.41] 高高大大的蘿蒿，不是蘿蒿是青蒿，想起父母就傷心，生我養我太辛勞。
[09:22.91] 高高大大的蘿蒿，不是蘿蒿是牡蒿，想起父母就傷心，生我養我實操勞。
[09:31.16] 瓶子空空沒有水，應是水罍的羞恥。成了孤兒還活著，不如老早就死去。
[09:39.41] 沒有父親誰可依？沒有母親誰可靠？出門含著悲酸淚，入門無處安身軀。
[09:47.41] 父親呀你生養我，母親呀你哺育我。你撫養我哺育我，你成長我教育我。
[09:55.66] 你照顧我庇護我，出出入入掛念我。如今想把恩德報，蒼天偏偏不讓我。
[10:03.92] 南山巍巍不可攀，狂風颯颯地括起。人們皆可養父母，為何我獨蒙受難？
[10:12.41] 南山峨峨不可登，狂風蕭蕭地刮起。人們皆可養父母，我卻不可把心盡。
[10:21.66] 就這詩的主旨，有三種說法，現在一一說明。
[10:26.66] 主旨一， 孝子哀傷不能終養父母，借此諷刺幽王。
[10:33.66] 《毛詩序》認為：此詩是諷刺周幽王之說，
[10:37.66] 人因人民勞苦行役在外，不得終養父母。
[10:42.16] 鄭玄則說：詩的作者是不能終養父母的人，
[10:47.41] 其雙親病亡之時，詩人其時在役所，不得見父母。
[10:52.91] 宋代朱熹《詩集傳》：「人民勞苦，孝子不得終養而作此詩。」
[11:00.41] 主旨二，孝子傷痛不能終養父母，非諷刺周幽王。
[11:07.91] 清代學者方玉潤認為：「孝子痛不得終養也。此詩為千古孝思絕作，盡人能識。」
[11:17.16] 不該牽涉人民勞苦諷刺周幽王之說，因這令詩歌意思變得牽強，情感亦失真。
[11:27.91] 現代學者王靜芝提出：詩人只是自傷不得奉養雙親，
[11:33.91] 以報養育之恩，與周幽王無關係。
[11:37.66] 王靜芝提出詩中有「人莫不穀」之語，
[11:41.66] 顯示其他人的父母皆在，非人人喪失父母或流離失所。
[11:47.66] 由此可見，此詩純乃詩人一人遭遇，
[11:52.16] 非關邦國大事，又怎能說是諷刺周幽王？
[11:57.66] 他又說云：「此詩發於至情，足見父母子女間之天性，哀感動人。
[12:06.66] 若以為刺詩則盡失其情，而詩意索然矣。」
[12:12.66] 主旨三：純粹孝子不能終養之說。
[12:17.66] 孔穎達注解：「親病將亡，不得扶侍左右，孝子之恨，最在此時。」
[12:25.91] 清代學者姚際恒亦說：「孝子之情，感傷痛極，千古為昭。 」
[12:34.16] 詩中不涉及行役或諷刺之事，純是孝子不能終養父母的遺憾——
[12:41.41] 父母病亡而不能在旁侍奉，內心悲傷至極。
[12:46.66] 就藝術特質而言，賦、比、興乃《詩經》的獨有手法，三者可見於此詩。
[12:56.95] 朱熹說：「鋪陳其事而直言之」是賦的手法，即直接鋪敘陳述，
[13:05.21] 第五章詳細描寫父母的養育之恩，是賦的直接鋪敘陳述手法。
[13:12.71] 朱熹又云：「以彼物比此物。」是比喻手法。
[13:17.45] 起首曾問大家：何以詩人以「蒿」(青蒿)、「蔚」(牡蒿)來比喻自己的不孝，
[13:26.46] 又說自己不是「莪」(蘿蒿)呢？這裡揭曉答案。
[13:33.70] 李時珍《本草綱目》：「莪蒿根叢生，俗謂之抱娘蒿是也。」
[13:41.96] 因為蒿與蔚皆散生植物，不能抱娘而生，作者以兩者喻己之不孝－
[13:51.45] 不能在父母身旁侍奉；「莪」乃抱根而生，
[13:56.21] 終生不離母體，如孝子般能時常侍奉左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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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4:02.96] 朱熹再說：「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」是興的手法。
[14:08.46] 詩中起首兩章及末章皆運用「興」的手法。
[14:13.46] 詩人以「莪」、「蒿」、「蔚」起興，敘述父母育養子女的辛勞。
[14:20.20] 末章則以「南山」「飄風」行役所見之景起興，
[14:25.70] 訴說自己身家遭不幸，父母病亡而不能終養之悲痛。
[14:33.21] 全詩結構嚴謹，僅一句六字，其餘三十一句皆四字。
[14:39.21] 詩中對偶、排比、複疊字比比皆是，
[14:44.96] 如「蓼蓼」、「哀哀」、「烈烈」、「發發」、「律律」、「弗弗」，
[14:51.45] 令詩歌朗讀起來更加鏗鏘悅耳。
[14:55.21] 詩歌的押韻亦加強了朗讀的美感，
[14:59.20] 如第一章「蒿、勞」乃古韻豪部，
[15:03.71] 第二章「蔚、瘁」乃古韻物部等等。
[15:08.96] 詩人在悲痛之中寫此詩歌，希望各位閱讀之後，明白父母的辛勞，好好孝順父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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